第1174章 發展帶來的新問題

海瑞接到了朝廷的命令,就馬不停蹄地從南京出發,乘船逆流而上,前往湖廣。

不過海瑞也明白,這類騷動不是單靠嘴就能平息的,他還帶上了李慶芳,以及南直隸治安司一百名巡警。

這一百名巡警,自然無法壓製所有的騷亂百姓,但是足以保護海瑞的安全,讓這些百姓好好說話了。

等到海瑞抵達了湖廣,他馬不停蹄去了鬨得最凶的武昌段工地。

武昌,這是湖廣鐵路最重要的樞紐,等海瑞到了工地之後,看了鐵路公司的具體賬目之後,就知道為什麼這條鐵路修不成了。

這份計劃實在是太好高騖遠了!

湖廣的麵積極大,包含了後世湖南湖北兩個省,而且整個湖廣是江河密布,又有大量的山區。

在如此複雜的地理條件下,湖廣鐵路竟然拿出了一個野心勃勃的環線方案,力圖將整個湖廣所有的府城都囊括進去。

看到這份不切實際的計劃,海瑞都覺得頭大。

即使是富甲天下的南直隸,也隻在地理條件最好,經濟最發達的江南地區修建了鐵路。

湖廣竟然一下子拿出這樣的鐵路計劃,能成功才有鬼呢。

果不其然,這份計劃在武昌就碰壁了。

武漢三鎮,武昌、漢口、漢陽,這三鎮很早就已經出現了,三鎮分布在漢水和長江交彙的三岔口上,這也是武漢是長江航運重要節點的原因。

當然,此時三鎮為了爭奪鐵路的起始站,已經吵得不可開交。

武昌是湖廣的行政中心,巡撫衙門和各級官署都設在這裡,官員們自然希望鐵路從自家地盤起步。

漢陽有一定的手工業底子,且靠近大冶鐵礦,士紳們覺得鐵路修在漢陽最利於物資運輸。

而漢口則是商業重鎮,人口最多,商賈雲集,水陸碼頭每天吞吐著海量的貨物。

地方上的官員和士紳各懷心思,誰都想讓鐵路從自己的地盤過,以此帶動地價和商貿,甚至能在鐵路公司裡多占幾分乾股。

各方在巡撫衙門裡扯皮了大半年,甚至鬨到了曾盛淮的簽押房外。

最後還是憑借人口和商業上的絕對優勢,漢口勝出,被定為了湖廣鐵路的起始站。
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。湖廣鐵路的規劃是要往南和往西修,起始站設在江北的漢口,就意味著鐵路必須跨越長江。

以大明目前的工程技術,在長江這種江麵寬闊、水文複雜、泥沙淤積嚴重的天然天險上修建鐵路大橋,根本就是天方夜譚。

從漢口過長江的成本太高,現在的技術也根本達不到,這才是湖廣鐵路剛開工不久就資金見底,被迫停工的直接原因。

錢花在了前期的勘探和漢口樞紐的征地上,一到江邊,工程就徹底卡死了。

海瑞到了武昌後,冇有先去安撫那些鬨事的士紳和工人,而是二話不說,直接帶著南直隸治安司的巡警封了湖廣鐵路公司的賬房。

他原本以為又是老一套的官商勾結、貪墨工程款。

畢竟二十萬銀元的巨款,在地方上是一筆巨款,還是很有誘惑力的。

結果,海瑞帶著李慶芳和幾個精通算學的書辦,在賬房裡熬了三個通宵,把堆積如山的賬本翻了個底朝天,卻發現這次還真冇什麼巨貪大蠹。

賬目確實做得很粗糙,有些前期勘探的開銷也偏高,買地皮的價錢也超出了市價,但錢基本都花在了實處。

很快海瑞就明白了,這種湖廣上下死死盯著的重點工程,加上曾盛淮這個巡撫雖然平庸但膽子不大,湖廣的官員和士紳還冇那個膽子把手伸進這種要命的錢袋子裡。

那些溢價的征地款,多半是給了地方宗族的“安撫費”,屬於地方上的潛規則,算不上中飽私囊的巨貪。

海瑞合上最後一本賬冊,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,心裡有了數。

“海公,賬目對得上。”李慶芳將彙總的報表遞了過去,“二十萬銀元,除了三萬兩用於漢口樞紐的征地和前期勘探,剩下的十七萬兩全砸在了江邊的路基試驗上了。錢冇進私人的口袋,是實打實地填了長江的江堤。”

海瑞冷笑一聲:“冇貪,比貪了更可怕。拿著二十萬銀元的啟動資金,就想在江河密布的湖廣搞一個囊括所有府城的大環線,還要跨越長江!這簡直是癡人說夢。就算是朝廷全力支持,這鐵路也修不過長江。”

李慶芳也點頭。

鐵路跨河,這項技術已經實現。

但是跨越長江?

就算是江南修建鐵路,遇到長江也隻能繞著走。

如今大明的工程技術能力,還不足以跨越長江。

可以說,整個湖廣鐵路從出發點就錯了。

查明真相後,海瑞確認這次湖廣保路騷亂,根子根本不在貪腐,而在於湖廣官府和士紳不切實際的野心,以及他們對修鐵路的難度缺乏最基本的認知。

錢不夠,工程修不下去,士紳催要分紅,工人要工錢,矛盾自然就爆發了。

海瑞冇有去抓人,而是直接把湖廣按察使,鐵路公司的總辦,以及幾個牽頭鬨事的大士紳叫到了巡撫衙門的大堂。

“既然漢口過江修不了,那就彆修了。”海瑞快刀斬亂麻,直接說道:“把起始站改到長江南岸的武昌。”

此言一出,大堂內頓時炸開了鍋。

“海公!這萬萬不可啊!”漢口的商幫代表急得跳腳,“咱們漢口的商賈可是湊了十萬銀元的集資款!若是起始站改到武昌,那漢口的樞紐豈不是白修了?我們的錢找誰要去?”

武昌的官員則是麵露喜色,但漢陽的士紳又不乾了:“海公,武昌雖然不用過江,但往南修全是丘陵,且繞開了漢陽的鐵廠,日後運煤運鐵豈不是要增加成本?”

海瑞一拍驚堂木,震得眾人鴉雀無聲。

升任左都禦史後,海瑞很少直接和人發火,但是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。

海瑞道:

“二十萬銀元就想要跨江?南直隸修了這麼多年的鐵路,也不敢輕易跨江,憑什麼你們就能修成?”

“就算是修成了,二十萬銀元還能剩下多少?”

眾人沉默了。

其實早在騷亂之前,湖廣的一部分聰明人,就明白跨江是不可能了。

但是三鎮利益糾葛,湖廣上下又冇有足夠威望的人來拍板,所以隻能陷入僵局。

海瑞果斷說道:

“改址武昌,順著地勢先往南修,連通鹹寧、嶽州,完全避開了跨越長江這個目前根本無法解決的技術難題,成本也能立刻降下來。”

海瑞不容置疑地下達了命令:

“至於漢口的征地,日後若是修輪渡或者支線,自然用得上。現在,所有人必須服從大局。”

解決了路線問題,接下來就是最棘手的資金和工人安置問題。

停工大半年,數千名鐵路工人聚集在武昌城外,每天吃著自帶的乾糧,眼巴巴地等著開工拿工錢。若是再不複工,這些身強力壯的漢子為了活命,隨時可能演變成真正的暴亂。

李慶芳作為政治上要求進步的人士,不僅僅關注治安領域的事情,他也很關注朝廷的政策。

所以在決定了湖廣鐵路工程修改計劃後,李慶芳又向海瑞進言。

“海公,改址武昌雖然省了過江的錢,但要修到嶽州,至少還需要三十萬銀元。湖廣的士紳已經被榨乾了,朝廷也不可能再撥專款,這錢從哪來?”

海瑞皺眉:“戶部不是要搞什麼證券交易所嗎?不能發債券?”

“遠水解不了近渴。交易所還在籌備,且湖廣鐵路如今是個爛尾的名聲,京師和江南的熱錢精得很,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買湖廣的賬。”

李慶芳搖了搖頭,隨即提出了自己的方案:“下官以為,可以分步走,用‘資產抵押、滾動開發’的法子。”

“怎麼個滾動法?”

“先將武昌到鹹寧這一段,定為湖廣鐵路的一期工程。這一段地勢平坦,距離短,湖廣布政使司擠出五萬銀元,再逼迫那些士紳把私吞的‘安撫費’吐出一些,湊個八萬銀元,足夠把這一段路基鋪好並通車。”

李慶芳拿出一份圖紙,指著上麵的線路說道:

“一旦武昌到鹹寧通車,立刻開始客貨運營。有了實際的運營收入和看得見的鐵軌,這段鐵路就成了優質資產。”

“屆時,我們以一期工程的資產和未來收益作為抵押,向大明各大錢莊借款,或者在即將成立的證券交易所發行二期工程的債券。”

“江南那些找不到投資渠道的熱錢,看到鐵路真的能跑起來賺錢,自然會乖乖掏錢。”

海瑞聽懂了,這其實就是用未來的錢辦現在的事,但前提是,必須先讓這頭“鐵牛”跑起來,讓天下人看到實效。

但是前麵這些工作,是講給官員士紳聽的。

要平息騷亂,還要讓這些工人接受。

次日清晨,武昌城外的鐵路工人大營。

數千名衣衫襤褸、情緒激動的工人將海瑞和李慶芳圍在中間。

看到這個景象,海瑞也覺得造孽。

你修建鐵路搞不成也就算了,還將這麼多人在工地上,拖欠人家的工錢。

海瑞冇有廢話,直接讓巡警將帶來的幾口大木箱抬上高台,當眾撬開。

白花花的銀元暴露在陽光下,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

海瑞大聲道:

“今日先結算拖欠的工錢!湖廣鐵路隻是改址武昌,先修武昌到鹹寧段。明日重新登記造冊,願意乾的立刻複工!”

看到真金白銀,又有了複工的盼頭,工人們的怨氣消散了大半。

在巡警維持下,眾人排隊領錢,到了傍晚時分終於陸續散去。

回到簽押房,海瑞脫下被汗水浸透的官服,端著茶盞久久無言。

李慶芳在一旁整理賬冊,輕聲問:

“海公,事情平息了,您為何還愁眉不展?”

海瑞放下茶盞,歎了口氣:

“慶芳啊,老夫這輩子抓過無數貪官,查過無數虧空。隻要查到貪腐,按律法辦就是。但湖廣這些事情,是老夫以前從冇遇到過的。”

素來剛強的海瑞,此時竟然露出茫然神色:“張首輔和蘇閣老在朝堂喊了多年的‘地方發展不平衡,老夫以前隻覺得那是內閣的政略。可今日親眼見到這數千工人的亂象,老夫才明白這分量。”

李慶芳也點頭。

地方發展不平衡的問題,內閣喊了多年,李慶芳一直都在富庶的南直隸當官,本來也是無感。

甚至在南直隸有一個說法,內閣這是危言聳聽,就是為了能向南直隸這些富庶地區多征稅。

可逆流從南直隸進入湖廣,李慶芳才明白了內閣絕對不是為了收稅,而是這些問題如果不解決,真的會成為嚴重的問題,甚至動搖國本根基。

可是李慶芳雖然是個有政治敏感度的中青年官員,但是他還達不到內閣看問題的深度。

他也同樣迷茫,明明已經發展了,湖廣的糧食都豐收幾年了,卻發生了這樣的問題。

海瑞苦笑說道:

“這不是有貪官汙吏的鬥爭。”

“曾盛淮冇貪,士紳也冇敢大貪,錢實打實填了江堤。可事情就是辦砸了,百姓就是冇飯吃了。這不是靠抓幾個貪官、砍幾個腦袋就能解決的。”

海瑞第一次產生了自己老了的感覺,這些問題他看到了,卻看不到解決的方法。

海瑞歎息道:

“算了,這些問題,還是交給閣老們頭疼吧。”